大海啊齁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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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我恶狠狠地斜了她一眼

年三十上午,老娘回来了。

大半年不见,曦曦有些不好意思。老娘摸摸孙女的脸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这么高了……”

“越长越漂亮吧?”三嫂逗过老娘,将一辆车模送给曦曦。曦曦高兴得涨红了脸。

鞠花瞅着老太太红润的脸色赞不绝口:“哎呀,在福囤子里保养的是好。”

三哥乐得满脸开花。三嫂理理老太太额前的几根乱发,用一种近似于哄小孩的语气问:“过了年,还去不去俺家了?”

老娘嘿嘿笑。

鞠花调侃:“看样子,巴不得明天就走。”

见识了上海滩,老娘说话也大气了:“不去了,在家给媳妇望门。”

三嫂装作不高兴:“在飞机上还说得好好的,见了小媳妇就变卦。”

鞠花的脸红扑扑:“其实咱娘是见了小儿就没魂儿。”

老娘转向我,嗔怪道:“看你瘦的,不能跟你三哥学学?”

“怎么削?削俺三哥大腿上的肉贴我腮帮子上?”我装痴卖傻惹得老娘合不拢嘴。

老爷子往客厅瞅了瞅,老娘送去一张冷脸。半年不见,还是不亲。

三哥三嫂跟老爷子说话去了。老娘随着鞠花进了曦曦的卧室。

我沏了一壶过年的好茶。

三哥回到客厅,喝了两口热茶,直咂巴嘴。

“估估价。”就等着那句——这茶不错。

三哥脱口而出:“几十块钱。”

我瞪大了眼珠子:“一百六!”

三哥摇摇头:“不值。”

我老大的不快,专为伺候你这个爷才忍疼买了半斤,料着能博一笑,谁想却得到如此简单的俩字。

“我给你带来一桶崂山茶,人家送的,千数块钱吧。”

窝囊的心情立马消失。说实话,咱花那八十块钱根本也没权利窝囊了。

不怪三哥口味刁,也不怪他心直口快,怪只怪咱和人家不在一个档次上。

崂山茶还没到手就开始打算它的出路了。在脑海里送了一圈人都觉得不合适,最后目标锁定在曦曦的家教老师身上。这礼有些厚,要送出去还真舍不得。转念一想,曦曦的数学成绩真要因为这茶的催动作用而有所提高,也算物有所值了。

和三嫂说了一会话,鞠花又开始擦橱。三嫂说,闲着也是闲着,给我块抹布。鞠花挓挲着手执意不肯。三哥笑笑,别添乱了,走,咱去超市逛逛。三嫂挥拳要擂,三哥一缩脖子,对鞠花说,你三嫂厉害吧?

三哥三嫂出门。曦曦抱出车模:“爸,漂不漂亮?”还没等我赞叹,曦曦又演示着说:“门可以拉开,方向盘还可以转动呢。”鞠花凑上来,好奇若稚子:“曦曦,变成袖珍人吧,钻进去就能开走。”

“这是我给你要的。”老娘找机会就讨好曦曦,“人家满橱都是小汽车。”

“怎么不多要几辆?”鞠花嘿嘿着替女儿说话。

老娘啧啧:“这辆还舍不得给哩。”

曦曦惊讶起来:“啊,这么嘎?爸,三大爷当什么官?”

“车行老总。”我找出对联和福字,“曦曦,咱也忙活忙活吧?”

曦曦口里说好,却抱着车模不动:“三大爷真厉害,挣多少钱?”

我看了她一眼:“找两面胶去。”等她转身才说:“一月好几万吧?”

曦曦哇塞着回头:“真惊了!”

鞠花弯腰洗抹布,累得直喘气:“好好学吧,将来你一月挣十万。”

曦曦剪两面胶。我直直身子瞅茶几上的车模,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低头看车标:“曦曦,这是宝马吧?”

“嗯。”

好兆头啊,夜思梦想的宝马这不是开进家里来了吗?买彩票,买彩票,过了年,头等大事就是买彩票。窃喜的样子被女儿察觉:“爸,笑什么?”

“过年了,高兴啊。”

贴好福字,退后几步端详。本以为曦曦会大惊小怪,可人家不吱声。“曦曦,知道这‘福’为什么要倒过来吧?”

“知道。”

鞠花停止擦橱运动:“尽弄些小九九考人家。”

挠挠头,也是,可还想卖弄:“我小时候贴的对联、福字都是毛笔写的,哪像现在,印得锃明瓦亮,还赘上小广告,没点年味。”

曦曦说:“你们那会印刷技术不行呗。”

“可我们那会年味浓啊,——三十下午,西北风刮着,对联啦、福字啦抹上浆糊就冻街门上了。”

“那么冷?”

“昂——”

谁敲门?

开门看,兰亮亮歪着嘴巴,似笑非笑。见他手里拎着一袋子鞭炮,我感到很意外。莫非这小子知道我有好兆头要发财了?怎么着,送送礼,预热一下感情?

“买这么多爆仗干什么?曦曦又不放?”

兰亮亮也很意外:“我给柱柱买的。”坐下后又说出来意:“顺路过来看看老顾,怎么敲不开门?”

柱柱是兰亮亮的儿子。

本打算让他尝尝三哥带回的好烟,听此一说,尴尬得我立时作罢。“是不是出门溜达去了?”

“你说老顾是不是……”

兰亮亮欠欠屁股。我知道神秘兮兮的“是不是”之后包含了什么。我将头离他远远的,“大过年的,不敢给人家胡乱说。”兰亮亮刚刚睁大的眼睛又缩回原形。

老娘从卫生间出来,兰亮亮打过招呼,问我:“三哥回来了?”我点点头,脸上掠过一丝傲气。

“在上海混得还行?”

这个“混”不入耳,刺他一下:“什么叫混?混能混成老总?”

兰亮亮不怕刺,厚厚的脸皮还露出巴结之意:“老总?三哥怎么混的!”

“这就是个人道行了。”

鞠花端着水盆往卫生间走,不知怎么冒出一句:“曦曦,让兰叔叔看看车模。”

我恶狠狠地斜了她一眼。

还没等曦曦抱出车模,兰亮亮就站起来。见了俺娘,你也没见直起来。接过车模,兰亮亮转动着欣赏:“曦曦,我买你的吧?”曦曦为难地摇头。看清楚了,这是红车,不怕烧死你?我用一句玩笑给女儿解了围:“等让三哥给你弄辆黄面包吧。”兰亮亮控制不住地笑:“你真高手。”高兴吧?

四五点钟,鞭炮声渐渐多起来。心底的兴奋阵阵升起。

鞠花和三嫂在客厅包饺子。我在厨房准备菜肴。

门铃叮咚。

大哥大嫂来了。

大嫂见了三嫂亲得直想拉手。三嫂往后退着:“满手面粉,别弄你身上。”大嫂嗓门响亮:“想沾你点喜气都不行。俺侄女呢?”站在一边的三哥双眼月牙状:“人家小两口去东南亚旅游去了。”大哥一边脱外套一边假意埋怨大嫂:“不能小点声?放爆仗似的。”

门铃叮咚。

二哥二嫂也来了。

二哥见了三哥,老远就伸手,让人感觉就像见了老领导。“三弟又发福了。”二哥的话尾音里,二嫂也附和着说:“发福不少。”三哥摸摸鼓起的肚子:“弥勒佛了是不?”

晚辈们来齐,已近六点。

晚宴开始。

二哥说:“小弟,说两句助助兴。”

正心思说什么,大哥端起酒杯:“咱有现成的,祝俩老人万寿无疆。”笑声里叮当碰杯。

老爷子坐我身边,老娘坐大嫂身边。二老正好对门坐。老爷子时不时瞥老娘,对上眼光就会得到奖赏的乜斜。鞠花偷笑。三嫂装作生气,点点鞠花。这让鞠花笑得抬不起头来了。

停顿一会,二哥又鼓动我:“不说两句了?”

“三哥说吧。听听领导怎么讲话。”说完就后悔,二哥这么抬举,别怠慢了才是,太急着给三哥戴高帽了。

三哥也不客气,举杯站起。

二哥拽拽:“领导坐下说。”

坐下后,三哥惨然一笑:“在公司挺能说的,怎么在家里就没词了?”

三嫂鼓励:“把俺当成你的手下不就行了?权当训俺两句。”三嫂这一滑稽,三哥的思路立马跑到车行去了。

见三哥刹不住,三嫂抬高嗓门:“老公,酒杯。”三哥的杯子已倾斜得撒酒了。

“发音清楚点,怎么听着不对劲?”三哥跟三嫂嘻哈起来。

三嫂在空中勾出一个“g”,然后口型标准地发音:“gōng,老公的公。”

三哥佯装分辨不清:“越听越像‘狗’”

三嫂接言:“那就是狗。”

笑声里,三哥再次举杯:“不说不笑不热闹。言归正传,祝各位虎年虎运,财源滚滚。”

酒兴起,我对二哥说:“你先说两句吧?”见二哥点头,我忙给他造气氛:“静一静了,下面请赵老师发表新春感言。”

二哥咪咪笑,好像终于等到了机会。拍拍手,等大家的目光积聚到他脸上,才一板一眼地说:“又是一年新春到,欢聚一堂真热闹。借此良机,恭祝二老身体安康,顺祝各位万事如意。”碰杯时,二嫂每跟人叮当一下就会说“万事如意”。大嫂用胳膊肘顶顶二嫂:“没别的词了?”二嫂笑了:“身体安康。”

轮到我要说两句时,鞠花朝我使眼色。我跟她进了厨房。

“顾老师回来了,给他送碗饺子?”

我点点头,感觉老婆真善良。

“这会下饺子,老太太看见不能说?还没摆供就让顾老师先吃,看把他脸大的。”

老婆所言极是,那就先弄点菜送过去吧。

入席后,我刚发完言,就见鞠花推门进来闪进厨房。待她坐下,我悄悄问:“怎么样?”

“敲不开门。”

这让我心里很不好受。

曦曦看春晚,老嫌吵。

大嫂白了她一眼:“你这个小嫚也不好好听听,外面的爆仗跟敲盖顶似的,到底是屋里吵还是外面吵?”

曦曦嘟哝道:“都吵。”

三哥喝得有些飘飘然。看看表,忽然来了兴致:“放鞭、放鞭。”大哥撸起袖子:“走走,我就爱放爆仗。”天真若顽童。

晚辈们抬着三哥买回的一大箱子烟花爆竹出门。

挂鞭噼里啪啦。

礼花嗵嗵上天。

老娘被嫂子们护着,核桃脸让烟花映得五颜六色。

我和二哥在十字路口祭奠。

二哥将盛满白酒的杯子往外倾斜,洒下的酒在地上画出一大圆圈。我把黄纸放进圈内。二哥点烟后又点燃黄纸。风吹火起,一片兴旺景象。

二哥用木棍儿挑动纸堆,飞起的火苗窜向空中。我念念有词。二哥道,要出声,不然先人听不到。火光里,我听他言:“列祖列宗,过年了,愿你们在那边平平安安,也保佑俺全家大吉大利。”

鞭炮声震耳欲聋。空气里流动着一股浓重的火药味。

一个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