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真的假的不要啊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我缩在破败土坯房冰冷的土炕上,肚子里空空荡荡,一阵阵绞痛不断翻涌。

上一秒我还坐在回老家的汽车副驾,困得眼皮打架,满心盼着还有三天到来的除夕,盼着家里热腾腾的年夜饭。可眨眼之间,我就变成了这个饥荒年代,一个十三四岁半大的少年。

屋内光线昏暗,窗纸破了好几个大洞,冷风顺着缝隙灌进来。土炕硬邦邦的,铺着一层薄薄、发臭的干草,身上只有一件打满补丁、薄得挡不住寒气的粗布褂子。

屋外传来微弱的咳嗽声,是这具身体的母亲。她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脸颊凹陷下去,走路脚步虚浮,每一步都仿佛随时会栽倒在地。

“娃,醒了?”她挪到炕边,声音沙哑干涩,几乎没有力气,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烧退点了……家里,实在没吃食了。”

我喉咙发紧,胃里饿的一阵阵抽搐,那种饥饿不是现代偶尔没吃饭的空虚,是蚀骨的、啃噬五脏六腑的饿,浑身发软,手脚轻飘飘的,连抬手都费劲。

现代社会里奶茶、火锅、年夜饭,高速路上温暖的汽车,老婆坐在身旁的画面,还在我脑海里不停闪回。对比眼前的现实,一股绝望死死攥住我的心脏。

我想,能不能找点野菜。

可母亲垂着头,语气满是麻木的绝望:“附近山坡能吃的草根、野菜,早就被人挖光了。树皮能剥的,也都剥完了。好多人家,已经断粮好几天。”

我掀开破旧的被子,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往院子外面望过去,村口路上零星走过的人,个个面黄肌瘦,步履蹒跚,不少人浮肿着脸颊,那不是吃胖,是饿出来的水肿。没有人说笑,听不见孩童嬉闹,整个村子笼罩在死寂之中。

隔壁传来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母亲低声叹道:“西边老王家,小娃没扛住,没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压得我喘不过气。残酷没有半点遮掩,死亡就活生生摆在眼前,离每一个人都近在咫尺。在这里,饿死人不是故事,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肚子又狠狠绞痛了一下,我捂着肚子蜷缩回去。

我来自物资充足的时代,没有种地本领,不懂怎么在绝境找吃食,身上没有半分现代的物资。穿越过来不是开挂,没有金手指,我只是多了几十年的记忆。

活下去,成了摆在我面前最沉重,也最艰难的难题。

“水……”我嗓子干得冒烟,低声吐出一个字。

母亲转身,端来一碗浑浊发黄的凉水,里面还飘着细碎的泥沙。没有热水,没有一粒粮食,这就是现在仅有的东西。

我捧着粗陶碗,指尖冻得发麻,望着浑浊的水,心底一片冰凉。

浑黄的凉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嗓子的灼烧感,可肚子里那股啃人的饥饿半点没有消减。躺在这里也是坐以待毙,我咬咬牙,撑着炕沿想要下地。

母亲见状连忙伸手扶我,她胳膊瘦得只剩一层皮,力道轻得几乎抓不住人。

“你身子还虚,出去干啥?外头冷,也找不到啥。”

“不能就这么等着,我去坡上碰碰运气。”我声音发虚。待在屋里等死,不如出去走一趟,哪怕挖到一点点草根也好。

母亲沉默许久,把身上那件更破的旧披肩扯下来裹在我肩膀上。“小心点,别走远,实在找不到就早点回来。”

我踩着开裂的布鞋,鞋底薄得几乎直接踩在冻硬的泥土上,走出土坯院门。

冬日的山野一片枯黄,放眼望去,山坡被翻得坑坑洼洼。土地表层被人一遍又一遍扒过,但凡能入口的野菜、苦菜根,早就被村里人搜刮干净。地面只剩枯黄的杂草杆,连一点绿芽都很难寻见。

我弯着腰,一寸一寸在土坡搜寻。手指扒开冻土与枯草,指尖被冷土冻得通红发僵。折腾快两个时辰,裤脚沾满泥土,手上划开好几道细小裂口,什么能吃的都没找到。

不少同样出来寻吃食的村民,拖着浮肿的身子四处翻找,一个个神情麻木,有人翻了半天空手而归,蹲在地头无声掉眼泪。

失望一点点压上心头,难道今天又是空手而归?

我往少有人踏足的山沟边角挪过去,这里土块凸起,长着一堆乱糟糟的枯秆,大部分茎叶早就枯败发黑。本来打算直接略过,脚下一绊,一脚踹开一块硬土,土层下面露出几块褐黑色、疙疙瘩瘩的块状根茎。

是魔芋。

我心脏猛地一跳,瞬间站住脚步。

前世刷到过科普,生魔芋有毒,绝对不能直接生吃。生的块茎里有草酸钙,直接吃喉咙会灼烧肿痛,严重还会出人命。可这饥荒年月,很多人饿疯了,看见块根就会往嘴里塞。

我蹲下身,扒开周边泥土,底下埋着大大小小好几块魔芋,埋在土层深处,之前挖野菜的人没留意到这个偏僻角落。

喜悦转瞬就被恐惧压下去。这东西不是捡到就能果腹,处理不好,便是毒药。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猛地回头。

同村的汉子李叔,脸肿得发亮,是典型饥饿水肿,摇摇晃晃走过来,目光一下子锁定我手里刨出来的魔芋块,眼睛瞬间亮了。

“啥东西?能吃的?”他嗓子沙哑,一步步朝这边靠近,饥饿让他的眼神带着迫切。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挖到吃食是运气,可怎么处理、能不能守住,全是麻烦。饥荒之下,一块能救命的根茎,足以勾起人心底最不堪的欲望。

我下意识把刨出来的魔芋往身后泥土里挡了挡,脑子飞速转动。

不能说这东西有毒,可也绝不能让他抢过去直接生吃,若是他拿回去直接啃,吃出了事,我也脱不开干系。

冷风刮过山沟,肚子又开始一阵阵绞痛。明明看见了活下去的一丝微光,现实的残酷却接踵而来。

李叔脚步越走越近,浮肿的双腿踩过满地枯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他的目光死死黏在我身后的土坑上,喉结不住上下滚动,肚子发出一阵响亮又刺耳的咕咕肠鸣。

“娃,别藏了,我都看见了,土里埋着块根。”他喘着粗气,身子虚得站不太稳,伸出枯柴一样的手,“分我一点,一点点就行,家里娃已经两天没沾吃食,再不吃就要撑不住了。”

我后背绷得紧紧的,手里紧紧攥住那把捡来的小挖棍。论力气,我一个大病初愈的半大少年,根本耗不过一个成年人。

直接说有毒,他未必信。饿到极致的人,只会觉得我想独吞吃食,反倒会直接动手抢夺。

我压下心底的慌乱,脸上装出一副懊恼丧气的模样,抬脚把泥土扒回去,浅浅盖住魔芋。

“李叔,这可不是啥好吃食,是山里面的毒疙瘩。前阵子南边山沟有人挖到一模一样的,咬了一小口,嘴巴喉咙烧得全烂,躺家里没两天人就没了。我还以为是葛根,白忙活半天。”

李叔脚步顿住,半信半疑,浑浊的眼睛眯起来,不肯轻易罢休。

“看着敦敦实实一大坨,怎么会是毒的?你莫不是哄我,想自己留着?这年头能挖到块根哪有轻易放过的道理。”

他往前又挪两步,已经弯下腰,打算亲手扒开土层瞧个究竟。

我手心冒出一层冷汗,脑子飞快盘算对策:“我哪敢骗你。你要是不信,可以掰一小块拿回去试试,可千万别往嘴里放。这玩意儿汁液沾手上都要发痒红肿。就算不怕毒,这东西也不是直接吃的,得大把草木灰泡上好几天,不停换水,反复蒸煮折腾许久才能勉强入口。”

我伸手指向远处村子:“现在家家户户柴火、清水都金贵得要命,挑一趟水要走半里山路,谁家耗得起这么多功夫?弄不好,忙活一场,还要把命搭进去。”

李叔僵在原地,饥饿和对中毒死亡的恐惧在他脸上来回拉扯。他太清楚灾年中毒的惨状,村里已经出过好几起因误食野草毒根出事的人家。

可求生的本能,让他舍不得就此离开。他搓着浮肿发胀的手掌,目光反复扫过那片被我掩埋过的泥土。

“那……要是不怕费事,咱俩一起挖出来分一半行不行?就算折腾,好歹是一口盼头。”

我心里权衡起来。不分,他纠缠不休,万一拉扯吵闹引来别的村民,这一坑魔芋就要被众人哄抢,我半分都落不下;可若是分给他,本就不多的口粮就要少掉一大截。

“分可以,但是丑话说在前头。”我神色严肃,加重语气,“第一,绝对不能直接生吃;第二,浸泡、换水、蒸煮一步都不能偷懒;第三,若是处理不当吃出毛病,后果自负,万万不能找上我家。你应下,咱们再谈。”

李叔忙不迭点头,脸上透出几分急切:“我晓得,我晓得!我绝不生吃!”

“但现在不能挖。”我摇了摇头,望向四周空旷的山沟,“这地方四通八达,指不定还有别的寻食的人躲在附近。现在刨出来,气味泥土动静一引过来,大批村民看见,咱俩谁也别想拿到。等到明天天刚亮,山沟里人最少,咱们再来,到时候再挖开平分。”

这话戳中要害。一旦消息传开,饿疯的村民一拥而上,最后只会两败俱伤。

李叔踌躇许久,肚子又一阵咕噜作响,他狠狠咬了咬牙。

“行,就依你说的。明天鸡叫过后就在此地碰面。你可不许偷偷过来刨走,要是明天过来东西没了,我直接去你家找人!”

撂下一句沉甸甸的威胁,他一步三回头,拖着浮肿沉重的身躯慢慢往村子方向挪去。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坳拐角,听不见脚步声,我悬着的心才重重落下,后背的粗布褂子已经被冷汗浸得冰凉。

我不敢现在把魔芋挖出来带走。路上随时会撞上别的村民,风险太大。我小心翼翼重新覆土,捡拾枯枝杂草细细遮盖,刻意抹掉挖掘痕迹,只留下一处只有我认得出来的微小记号。

腹中绞痛一阵阵袭来,浑身力气几乎被抽空。我弯着腰,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家的方向挪动。

推开自家破旧院门,母亲立刻迎上来,看见我两手空空,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却没有半句埋怨。

“没寻到野菜?”

我关好木门,把木栓死死插上,确认院墙外没有旁人,压低声音:“娘,没挖到野菜,但是山沟角落里找到了一坑魔芋。”

母亲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凝重下来,嘴唇抿得发白。

“魔芋?那东西生的有剧毒!处理起来千难万难,草木灰、清水、长时间浸泡蒸煮,少一步都要出人命。”

“我清楚。”我喘着粗气靠在土墙上面,浑身脱力,“刚刚撞见李叔,我和他约好明天天亮过来平分一半。眼下最大的麻烦,不只是去毒,还要提防他夜里偷偷上山独吞,更要提防走漏风声引来全村人的觊觎。这魔芋,是活下去的希望,也是悬在我们头顶的一把刀。”

屋外寒风呼啸,远处断断续续传来村里人的咳嗽与微弱的哀嚎。沉沉暮色,缓缓笼罩住破败的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