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娭毑 相亲
海海的娭毑，嫁过来之后竹溪的人都喊她八十婶。
八十婶十五岁就成了炳奎的媳妇，她大炳奎一岁。出嫁之前，娘跟她交代一些体己私密话，娘说你要去的这户人家家境好，有田有屋，做一点小生意，就只炳奎一个儿子，小名八十。家里花了本钱栽培，进私塾、学医，除了体力活这样的笨本事，什么都学，如果将来还有科举考试，考个举人秀才可能都不在话下。几个姑子大的两个嫁人了，小姑子早晚也是要嫁人的，这个家总有一天你说了算。德祖公这样的人家肯娶我们小户人家的女子人，也是看中俺屋里家世清白，你嫁过去就要有当家人的样子，要吃得起亏放得起让，要尊重公婆，要勤快，要跟姑子们相处好，随什么方面都不能让婆家人有闲话可说。
小姑娘点头，娘的话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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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海第一眼见到的娭毑，已经是个一脚踏在中老年分界线上的妇女。四十八九岁朝上的女子人，在那个时候都会主动把自己归入老太太行列，一般都已经有外孙或孙子。海海只知道每个家庭都有一到两个像娭毑或者外婆那样的老太太，他想不到的是，娭毑也是从他这样的细人子（小孩子）一点点长大的。
八十婶出生的地方叫雷打石，跟很多农村一样，叫这样古怪的地名一定跟某场自然灾祸或村里某场大事件有关。不管是在叫雷打石或是叫野猪冲的什么乡村，人们想也不会想到要把自家的小姑娘送进学堂，所有关于女人的知识要么来自于小姑娘的姆妈或外婆，要么来自村里女子人遮遮掩掩的说笑。平时村人的打趣逗笑内容都基本绕不开男女之事，情窦初开的孩子听得多了也慢慢会了意，而正经关于男人的事，要等到小姑娘出嫁前的某个晚上，由姆妈或娭毑关起门单独聊，神神道道的，搞得气氛很紧张，家里的男子人则不会吐露半句；而所有关于与他人相处的知识，除了来自于爹娘，就得靠小姑娘自己在漫长一生中通过不停地碰钉子，去慢慢回味琢磨了。
八十婶刚被迎娶进八十家时，八十的大姐二姐已经嫁到长沙和湘潭去了，都嫁了不错的人家。在梅号这边的宗族祠堂，族人为新婚小夫妇举行了隆重的拜堂仪式，因为年纪尚小，正式圆房要等到十八岁，新媳妇被安排先跟小姑子住一起。小姑子雪姑娘比新嫂子年长一点，已经说好四兜坡那边的一户人家，等入秋后晚稻收割好就要嫁过去了。八十的爷老倌德祖公生意做得不错，他早动了自立门户的念头，等儿子娶完媳妇，他便花上一笔银子在梅号北边的竹溪盘下一处富农家的房产，带着一家人从梅号搬迁到竹溪。
竹溪的房子很是宽裕，大门口有栋单独的牛栏屋，门房处有三间柴火房，原来那户人家可能是让雇工住着。八十家人口少，也没有多余的闲钱雇佣人，三间房就做了积谷仓并堆放些农具杂物。带拱廊的牌坊大门很有气势，模仿戏文中文官下轿、武将下马的意思，拱门的雕花刻的是一些五子登科、鱼跃龙门的场面。牌坊门廊进来是一处宽大的院子，当中被夯成了整块的大坪，稻子收割的时候，可以架起风车和打谷机，打稻扬穗晒谷都能在大坪里完成。环抱着大坪是连成一体的环型屋场，主堂屋面南背北，东西两间耳房。朝东又有一间横堂屋，南北也各带一间房，南边的是主卧室，茅房设在主卧室的后面，干燥又通风。横堂屋北边是厨房，厨房后门朝西，后院是一片绿意盈盈的菜园子。竹溪从门前经过，一路向西，俨然成为整个住宅的护宅小河。主人便借着这脉清澈的溪水，在牛栏边和红薯坡各挖下一大一小一深一浅两口池塘，把小溪的水引进去。浅浅的方塘日久便滋生出水草，鱼和虾还有青蛙和蜉蝣也纷纷迁居进来。深深的小塘方位有地下泉眼，竹溪打此路过也会渗入清澈的活水。一前一后这两口池塘把竹溪住宅点缀得水润灵动，池塘边的桃树梨树橘树得了滋养，开得很是欢畅，满园的蔬菜满坡的红薯田也煞是喜人。
八十婶在搬来新家的头一天就手脚不停地忙碌起来，帮婆婆把从梅号运来的物事归位，忙来忙去的空隙，把这个新家前院后院来来回回看了个遍，对两口池塘更是喜不自胜。前院的池塘可以浆洗衣物，后院池塘较深当饮用水再好不过，园子边的溪水也能洗洗涮涮浇菜园，用水这么顺手方便，对于一个乡村主妇真是天赐福音。
八十这时刚被推荐进私塾当教书先生，白天要去学堂授课。八十婶和雪姑娘跟在婆婆后面做家务，婆婆端着家主婆的架子，干净利落很有分寸，年龄相仿的八十婶和雪姑娘自然话就多起来，处得像是亲姐妹一般。雪姑娘对自己要嫁的那个男子人一点也不了解，两人甚至都没正面接触过，只是被媒婆拉着远远瞟过一眼。两家大人是正式见过并互相交换过儿女生辰八字的，媒婆说八字很合，将来雪姑娘会给这户人家添男丁。
雪姑娘悄悄跟嫂子说，那个男子人个子倒是蛮高，就是有点木墩墩的，不爱讲话。小姑子描绘自己未来的男子人，又是害羞又是不安，总觉得外面千般总不如娘家好。八十婶一时不知道怎么安抚，想到自己跟八十订婚的时候，媒婆带着八十父子一起上门来求亲，她和娘躲在后屋听消息，心里也是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乡里人说女子人嫁男子人是第二次投胎，投中什么人家都要靠运气。
德祖公是个极爱热闹喜交朋友的人，他放出风说自己家要收媳妇，朋友三四都来给他介绍人家，德祖公一律乐呵呵听着，私下权衡比较一番，借着做生意把县里十乡八镇都走个遍，还暗中下工夫考察过几家。有的人家条件确实不错，但是姑娘生得娇气，将来哪能担得起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的担子？有的人家姑娘真是百里挑一，可是弟妹七八个，家里显出一副残缺不齐的贫困样貌，这后面得有多少接济想都不敢想。比较来比较去的，雷打石这户罗姓人家就成为最佳人选，夫妻俩膝下统共一儿一女，而且还是龙凤胎，屋里女子人身子虽单薄些但为人温良勤快，姑娘秀气儿子周正，帮扶着爹娘操持家务，脾气柔和忍让，邻里乡亲评价都很高。
这个姑娘话不多，会见事做事，最吃得起亏，从来不起高腔，对大人子尊重呢。这是德祖公听得最多的点评。于是借着收购家养鸡蛋，去姑娘家的院前院后观察了一番，发现庄稼菜园均收拾得有条理，屋里虽说没什么像样家具摆件，倒也洁净体面，于是心里像吃了秤砣一样，认定下这门亲事。
德祖公回头跟中间介绍人一说，这保媒的喜得什么似的去罗家游说，眉飞色舞描绘梅号的某某为人仗义脑子活络，家里独生子如何如何有才学，几个姑娘嫁的也都是本分人，这人家如何如何富裕良善，罗家大人听了自然也是中了头彩一样高兴得不得了。于是两家请风水先生择了吉日，德祖公亲自带儿子三媒六证一样不少登门求亲。
八十婶觉得自己的命都是承蒙老天保佑。八十性格温和，天生一副读书人的样子，半点没有庄户人家的陋习，待人接物周到有礼，起早贪黑除了看手里的书就是临书房里的帖子。公公婆婆明里也讲了，这个儿子将来是要去外面谋个一官半职的，农活一律不让他沾手。八十心地好，等罗家女儿进了门，经常借口说读书累了要出来活动活动，其实是存心给自己的新媳妇帮忙，给菜园子浇水除草啊，在堂屋和坪院里扫尘土啊，抢着做不少事。八十婶担心让公婆知道怪罪，是千不肯万不肯让八十插手。小夫妻这样抢来让去的，很有点举案齐眉的意思。婆婆心里高兴，只装作看不见，任他们二人在那里客气。八十婶心想自己上辈子莫非做了不少善事，修来这么个称心如意的男子人。只是回娘家一趟太难了，竹溪这边毕竟一大家子，有做不完的事。八十婶没法子回娘家跟娘还有邻居的那些姑娘嫂子去分享显摆，就把这个称心放在肚子里让它发酵。心情舒畅了，外貌自然一天天长得舒展开来，身子也越来越结实挺拔，很有点小媳妇的利索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