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象·景观:宋代行记与旅行书写
上QQ阅读APP看书,第一时间看更新

第二节 初创期:两晋南北朝时期行记

两晋南北朝时期,涌现出众多以“行记”“从征记”“述征记”命名的纪行之作,可见此时人们已将行记正式作为一类文体。创作者有随驾从征、巡幸的文臣侍从,有文辞为时所称的交聘使臣,也有忘身求法的僧人。行记创作进一步发展,其数量增加,种类增多,按照行旅活动的不同,可将其分为行役记、交聘记、西行记。行役记指记国内旅行活动,如出征、从驾、游览、巡幸等活动的行记。两晋南北朝时期,中原地区各军事政权纷纷割据一方、建国称帝,但以历史的眼光来看,我们仍将中原王朝政区之内的范围视为国内。交聘记指记在各军事政权之间互遣使臣,进行外交活动的行记。西行记指僧人西行求法之行记。这一时期的行记与汉魏时期一样,散佚亦很严重,只有少量佚文通过类书、史传、笔记等典籍流传至今。现分类考述如下:

一、行役记的创作特征

行役记可以考知书名的有以下数种:东晋时期有伏滔的《北征记》,孟奥的《北征记》,徐齐民的《北征记》,王羲之的《游四郡记》;晋末宋初有郭缘生的《述征记》《续述征记》,戴延之的《宋武北征记》《西征记》,裴松之的《述征记》,丘渊之的《征齐道里记》,伍缉之的《从征记》;南朝时期沈怀文的《隋王入沔记》,许懋的《述行记》,吴均的《入东记》,薛泰的《舆驾东行记》;北朝时期孙景安的《征途记》,姚最的《序行记》,卢思道的《西征记》,姚僧垣所撰行记;另有年代、作者均无从考证的《庙记》和《江表行记》存佚文数则,共计21种。(38)

考查以上诸书,可知这一时期的行役记记载的行旅类型增多,有记游览之行的,如王羲之的《游四郡记》;也有记随帝王四处巡幸的,如薛泰的《舆驾东幸记》。但大多数的行记多以征伐为背景,记录征途之见闻。这类从征之作大多成书于东晋南北朝时期,这段时期,中原王朝版图内各军事政权纷纷称帝建号,都试图扩大自己的势力,相互之间频繁征战,增加了东晋南北朝人出行的机会,也刺激了行记的创作。从征记的作者均为随帝王出征之文臣侍从,如郭缘生时任天门太守,戴延之为西戎太守、参军,裴松之为司州刺史,丘渊之为徐州长史,伍缉之为奉朝请。一次出征往往不只产生一部行记,各文臣侍从都纷纷撰述行记以备见闻。如戴延之的《宋武北征记》、郭缘生的《续述征记》、丘渊之《征齐道里记》、伍缉之《从征记》均记刘裕北征慕容燕之行旅见闻;而戴延之的《西征记》、郭缘生的《述征记》、裴松之《述征记》皆记刘裕西征姚秦之经见,可见在两晋南北朝时期行记的创作已蔚然成风。这些行记虽曰“从征”“西征”“述征”,但却很少提及战争情况,征途中的山川、风物成为其记述的重点。从征记的内容包括以下三个方面:

第一,记沿途山川险要、城郭建置,着重强调周围的地理形势。如郭缘生的《述征记》云:“(小沛故城)极大,四周堑通丰水。丰水于城南东注泗,即泡水也。”(39)记叙城池大小、水势走向。“山形如覆车之象,其山出玉,亦名玉山。”(40)记山之形势、物产。“逢山在广固南三十里,洋水历其阴而东北流,世谓之石沟水,出委粟山北,而东注于巨洋水,谓之石沟口。然是水下流亦有时通塞,及其春夏水泛,川澜无辍,亦或谓之龙泉水。”(41)记石沟水水流走向以及不同季节水势大小。郭缘生的《续述征记》云:“梁郭西有笼水,发源长城山,直北流于梁郭,西注济水。”(42)记笼水走势。戴延之的《西征记》云:“自东崤至西崤三十五里,东崤长坂数里,峻阜绝涧,车不得方轨,西崤全是石坂,十二里,险绝不异东崤。”(43)记山之里程,及山势的险峻。从征文人深入其他政权版图内,山川险要、道路曲直都是他们关注的焦点,将之一一记录下来,以备后来行人之需或征战之需。

第二,详记沿途所见墓冢、碑石、祠庙等历史遗迹,尤其关注北方地区的历史文物,如舜庙、舜宅、伊尹墓、箕子冢墓、伯夷叔齐祠庙、魏文帝《典论》碑、高祖殿、张良庙……在记录历史遗迹的名称后还常常补叙此地曾经发生的著名历史事件,“历史遗迹名称+历史事件概述”成为固定的叙述模式,如:

东有周幽王垒。昔幽王亟举烽以悦褒姒,犬戎遂伐周。诸侯玩而弗至,战败,死于斯地。(44)

思子城,汉武帝延和二年,卫太子遇江充之乱,奔湖自缢。壶关三老、太庙令田千秋诉太子之冤,筑思子宫于湖,其城存焉。(45)

宿预州县水南大徐城,古之徐国。城北徐君墓,季札解剑挂树,则斯地也。(46)

官度台,去青口泽六十里,魏武所造也,破袁绍于此。(47)

敖山,秦时筑仓于山上,汉高祖亦因敖仓,傍山筑甬道,下汴水。(48)

以上诸例均为东晋末文人北征慕容燕、西征姚秦时所作。长期生长于南方的文人踏入汉魏旧地,故土的人文遗迹引发了东晋士人对历史的追忆,他们每至一地往往联想到在此发生的历史事件,虽多为客观记写,然寥寥数语亦为行记增添了历史的意味。

第三,备载异闻。从征文人饶有兴致地将征途中听闻的灵异故事、传奇事件记入行记中。如:

女水导川东北流,甚有神焉。化隆则水生,政薄则津竭。燕建平六年,水忽暴竭,玄明恶之,寝病而亡。燕太上四年,女水又竭,慕容超恶之,燕祚遂沦。(49)

济北郡史弦超,魏嘉平中,有神女成公智琼降之。超同室疑其有奸,以告监国。诘问,超具言之,智琼乃绝。后五年,超使将至洛西,到济北鱼山下陌上,遥望曲道头有车马,似智琼。前到,果是,同乘至洛,克复旧好,太康中仍存。(50)

东武县本有东武山,三日昼昏,山移在会稽山阴县。(51)

陕县大城西北角水漫涌起,勃郁方数十丈,有如物居水中。父老云铜翁仲,头发当与水齐。晋军至,发不复出,唯见水黑,嗟嗟有声,声闻数里。翁仲本在大司马门外,为贼所徙,至此而没。(52)

记载山水显灵、神仙怪异之事,充分体现了晋末南朝文人喜好猎奇志怪、信“神之不诬”的时代风貌。

著述体例上,记程均采用“地名甲+地名乙”的方式,表明两地之间的距离以及行走方向。如“堂城至黄蒿二十里,汳水又东径斜城下……黄蒿到斜城五里”“夏侯坞至周坞,各相距五里。……西去夏侯坞二十里,东一里即襄乡浮图也”(53)。记事则采用“地名+景点记叙”的方式,一地一条,地名成为组织材料的线索。对景点的叙述皆平实简洁,多为客观叙述,少有作者主观感情的抒发。

二、交聘记的创作特征

南北朝时期,统一的帝国时代已不复存在,整个国家四分五裂成不同的军事割据政权,出使西域、南海等周边国家的交通路线被邻近的地方割据势力所把持。交通的阻隔使得各国都很少派遣使臣至西域、南海诸国,因而使臣记录出使至周边国家见闻的行记很少,现可知的仅一种,即北魏董琬记奉使西域的行记。大多数的奉使交聘记所记范围都局限于南北朝各政权之间。经过东晋十六国之间的相互混战,南北朝时期北方和南方都逐步稳定下来,双方实力相当,谁都无法吞并另一方统一全国。在这种情况下,互派使者、通聘友好成为外交中最有效的方式之一,众多交聘记应运而生。据文献记载,有以下数种:北朝时期李绘、封述的《封君义行记》,李谐的《李谐行记》;南朝江德藻的《聘北道里记》,刘师知的《聘游记》,姚察的《西聘道里记》。另有《魏聘使行记》《朝觐记》作者不详,书已早佚,只在目录学著作中留有只言片语的记载。(54)

交聘记的作者都为朝内博学善辩之士,如李谐“风流闲润,博学有文辩,当时才俊,咸相钦赏”(55);江德藻“好学,善属文,美风仪”(56);刘师知“师知好学,有当世才。博涉书史,工文笔,善仪体,台阁故事,多所详悉”(57);李绘“素长笔札,尤能传受,缉缀词议,简举可观”(58),李绘与其兄李浑、李纬,兄之子李湛皆为聘梁、聘陈之使节,被称为出自“四使之门”。

今存南北朝时期交聘记甚少,从仅存的佚文来看,主要记载交聘国之风土以及使臣之间的应对之辞。如记北地婚俗:

北方婚礼必用青布幔为屋,谓之“青庐”。于此交拜,迎新妇。夫家百余人挟车,俱呼曰:“新妇子催出来!”其声不绝,登车乃止。(59)

记北齐境内的奇异之树:

木龙寺,寺有三层砖塔。侧生一大树,萦绕至塔顶,枝干交横,上平,容十余人坐。枝杪四向下垂,团团如百子帐,经过莫有辨者。梁武帝曾遣人图写树形还都,大体屈盘似龙,因呼为木龙寺。(60)

记李绘聘梁与梁使的聘问之辞:

梁主客贺季指马上立射,嗟美其工。绘曰:“养由百中,楚恭以为辱。”季不能对,又有步从射版,版记射的,中者甚多。绘曰:“那得不射獐?”季曰:“上好生行善,故不为獐形。”自獐而鹿,亦不差也。(61)

三、西行记的创作特征

佛教自西汉之际传入中国以来,到东晋时期已经大为兴盛,众多僧人不顾艰难险阻到天竺寻求真经、学习梵语、翻译佛经,兴起声势浩大的西行求法运动。西行求法需穿越茫茫沙漠,攀登崇山峻岭,行程险恶,加之古代交通不便,动辄花费数年甚至几十年时间,僧人纷纷撰述行记记录求法之见闻。两晋南北朝时期,除宋云作为北魏使臣出使西域,完成招抚西域诸国的任务外,西行记的撰写者主要为西行求法的僧人。今考据所得有两晋时期支僧载的《外国事》,法显的《法显行传》,宝云的游西域行记;南朝时期智猛的《游行外国传》,昙勇的《外国传》,法盛的《历国传》,道普的游西域行记;北朝时期慧生的《慧生行传》,宋云的《魏国以西十一国事》,道荣的《道荣传》,以及竺法维的《佛国记》,共计11种。(62)

此外还有西晋时期名僧道安的《西域志》。据《历代三宝记》著录道安撰“《西域志》一卷”,(63)《大唐内典录》亦著录道安撰有“《西域志》”。(64)是书早佚,《水经注》《太平御览》《艺文类聚》征引其文数则。《通典》云:“诸家纂西域事,皆多引诸僧游历传记,如法明《游天竺记》、支僧载《外国事》、法盛《历诸国传》、道安《西域志》。惟《佛国记》、昙勇《外国传》、智猛《外国传》、支昙谛《乌山铭》、翻经法师《外国传》之类,皆盛论释氏诡异奇迹……”(65)将道安《西域志》与法显的《法显传》、智猛的《游行外国传》、昙勇的《外国传》等同视为记僧人游历西域之书,但考道安生平,他未曾亲自到过西域,所记盖得自于传闻,与其他诸僧所作行记性质并不相同。

记程是行记必备的内容,西行记中记程采用“地名甲+经行距离+地名乙”的模式,两地之间的经行距离有时用里距来表明,如:

从吐谷浑西行三千五百里,至鄯善城。

从鄯善西行一千六百四十里,至左末城。(66)

有时又用经行时间来表示;

初发京师,西行四十日,至赤岭,即国之西疆也。

复西行三日,至钵盂城。三日至不可依山……自发葱岭,步步渐高,如此四日,乃得至岭。(67)

行十七日,计可千五百里,得至鄯善国。……住此一月日,复西北行十五日,到焉夷国。(68)

僧人行记中对行程的叙写较同时期的行役记、交聘记更加完整细致,如:

发迹长安,渡河顺谷三十六渡,至凉州城。既而西出阳关,入流沙,二千余里,地无水草,路绝行人。

始登葱岭……而行千七百余里,至波沦国。……复南行千里,至罽宾国。再渡辛头河……(69)

用“发……渡……至……既而……入”“始登……至……复南行……至……再渡……”等一列动词或副词将经行地点连缀起来,为我们清晰地展现出旅行的线路。此外,西行记在记程的同时还有意识地标明时间,如“神龟二年七月二十九日,入朱驹波国”“八月初,入汉盘陀国界”“九月中旬,入钵和国”“十月之初,入嚈哒国”,记程与记日合用,成为后世日记体行记按日纪行之滥觞。

旅途中的见闻是行记的重要组成部分,西行记主要记载了以下几方面的内容:

第一,描写旅途的艰险。西行求法历经千山万水,旅途的辛劳让僧人刻骨铭心,如法显记从敦煌至鄯善国之间的沙漠地带云:“沙河中多有恶鬼、热风,遇则皆死,无一全者。上无飞鸟,下无走兽。遍望极目,欲求度处,则莫知所拟,唯以死人枯骨为标识耳。”(70)智猛写过雪山的经历云:“度雪山,冰崖皓然,百千余仞,飞絙为桥,乘虚而过,窥不见底,仰不见天,寒气惨酷,影战魂栗。汉之张骞、甘英所不至也。”(71)着力渲染雪山遮天蔽日、深不见底、寒气逼人的险峻之态,让人不寒而栗。

第二,记叙所经诸国的地形地貌、山川风物、民风民情。如宋云、慧生记钵和国:

高山深谷,险道如常,国王所住因山为城,人民服饰惟有毡衣,地土甚寒,窟穴而居,风雪劲切,人畜相依。国之南界有大雪山,朝融夕结,望若玉峰。

记乌场国:

北接葱岭,南连天竺,土气和暖,地方数千:民物殷阜,匹临淄之神州;原田膴膴,等咸阳之上土。(72)

法显记中天竺的气候、人民生活水平、刑罚以及饮食贸易风俗:

中国(73)寒暑调和,无霜、雪。人民殷乐,无户籍官法,唯耕王地者乃输地利,欲去便去,欲住便住。王治不用刑罔,有罪者但罚其钱,钱随事轻重,虽复谋为恶逆,不过截右手而已。王之侍卫、左右皆有供禄。举国人民悉不杀生,不饮酒,不食葱蒜,唯除旃荼罗。旃荼罗名为恶人,与人别居,若入城市则击木以自异,人则识而避之,不相唐突。国中不养猪、鸡,不卖生口,市无屠、酤及估酒者,货易则用贝齿,唯旃荼罗、猎师卖肉耳。(74)

僧人在西行途中还特别关注所经各国的佛法兴衰、僧徒供养、佛寺的规模等情况。如写鄯善国云:“其国王奉法。可有四千余僧,悉小乘学。诸国俗人及沙门尽行天竺法,但有精粗。”(75)写于阗国云:“其国丰乐,人民殷盛,尽皆奉法,以法乐相娱。众僧乃数万人,多大乘学,皆有众食。”(76)此外还常常记录与佛相关的事物,如佛顶骨、佛锡杖、佛法、佛影、佛钵、佛像、佛的圣迹、佛的传闻等。

第三,记录旅行中所见之人、所遇之事。如智猛《游行外国传》云:“至迦维罗卫国,见佛发、佛牙及肉髻骨,佛影、佛迹炳然具在。又睹泥洹坚固之林,降魔菩提之树。猛喜心内充,设供一日,兼以宝盖大衣,覆降魔像。”(77)记瞻仰佛迹、礼佛设供之事。又云:“有大智婆罗门,名罗阅宗,举族弘法,王所钦重。造纯银塔,高三丈,沙门法显先于其家已得六卷《泥洹》。及见猛至,问云:‘秦地有大乘学不?’答曰:‘悉大乘学。’罗阅惊叹曰:‘希有希有,将非菩萨往化耶?’猛就其家得《泥洹》胡本一部,又寻得《摩诃僧祗律》一部,及余经梵本,誓愿流通。”(78)记录了寻访佛经的经历以及与婆罗门的对话。

《法显传》载寻得佛经、返回汉地途中的曲折经历云:“一月余日,夜鼓二时,遇黑风暴雨。商人、贾客皆悉惶怖,法显尔时亦一心念观世音及汉地众僧。蒙威神佑,得至天晓。晓已,诸婆罗门议言:‘坐载此沙门,使我不利,遭此大苦。当下比丘置海岛边。不可为一人令我等危崄。’法显本檀越言:‘汝若下此比丘,亦并下我!不尔,便当杀我!汝其下此沙门,吾到汉地,当向国王言汝也。汉地王亦敬信佛法,重比丘僧。’诸商人踌躇,不敢便下。”(79)法显随商船返回汉地,航海途中遇黑风暴雨。商人认为是法显给出行带来不利,准备将其遗弃在海岛边,受到檀越(按:指施主,是佛教僧徒对施舍财物者的尊称)的阻难,法显才免遭此劫。

与同时期的行役记、交聘记相比,行役记、交聘记往往以“地”为记叙对象,关注所经地的地名、地势以及与此地相关的历史、传闻。僧人的西行记除有对“地”的记录外,旅途中所见的“人”与所发生的“事”亦成为其关注的对象,为我们呈现了旅行中的一段个人经历。

创作手法上,僧人记见闻多用叙述,文字朴实流畅。每当叙及与佛相关的事物时,常用描写手法。如法显写“行象场面”曰:“年年常以建卯月八日行像。作四轮车,缚竹作五层,有承栌、揠戟,高二疋余许,其状如塔。以白㲲缠上,然后彩画,作诸天形像。以金、银、琉璃庄校其上,悬缯幡盖。四边作龛,皆有坐佛,菩萨立侍。可有二十车,车车庄严各异。”(80)将车的高度、形状、数量、配饰的华丽、佛像的庄严一一道来。又如写佛影云:“那竭城南半由延,有石室,搏山西南向,佛留影此中去。十余步观之,如佛真形,金色相好,光明炳著,转近转微,仿佛如有。诸方国王遣工画师模写,莫能及。彼国人传云,千佛尽当于此留影。”(81)从远看与近看、色彩与光彩、亲见与传闻等不同的角度勾勒出佛影如真如幻的特点。

行记中除了对景物、场景的描写,还有对人物语言、心理活动的描写,如宋云的行记载进入乾陀罗国的见闻:

宋云诣军通诏书,王凶慢无礼,坐受诏书。宋云见其远夷不可制,任其倨傲,莫能责之。王遣传事谓宋云曰:“卿涉诸国,经过险路得无劳苦也。”宋云答曰:“我皇帝深味大乘,远求经典,道路虽险,未敢言疲;大王亲总三军,远临边境,寒暑骤移,不无顿敝?”王答曰:“不能降服小国,愧卿此问。”宋云初谓王是夷人,不可以礼责,任其坐受诏书;及亲往复,乃有人情,遂责之曰:“山有高下,水有大小,人处世间,亦有尊卑;嚈哒、乌场王并拜受诏书,大王何独不拜?”王答曰:“我见魏主则拜,得书坐读,有何可怪?世人得父母书,犹自坐读,大魏如我父母,我亦坐读书,于理无失。”云无以屈之,遂将云至一寺,供给甚薄。(82)

宋云初以为蛮夷之族不可以礼要求,后来与乾陀罗国王当面交锋后才认识到国王亦懂得礼数,于是以礼责备国王,展现了宋云心理变化的过程。文中还记录了宋云与国王的对话,刻画了宋云不卑不亢、灵活机智的性格和国王狡猾无赖的形象。《法显记》中亦有多处记载法显的内心活动。如写慧景与法显同登雪山,不幸遇难时的情形:

慧景一人不堪复进,口出白沫,语法显云:“我亦不复活,便可时去,勿得俱死。”于是遂终。法显抚之悲号:“本图不果,命也奈何!”复自力前,得过岭。(83)

又如法显、道整到祇洹精舍,想起此地曾是世尊所居之地,如今至此地却身不值佛,但见遗迹,不得亲闻佛法,感伤之情油然而起:

自伤生在边地,共诸同志游历诸国,而或有还者,或有无常者,今日乃见佛空处,怆然心悲。(84)

再如法显在无畏山的佛像旁看见晋地的白绢扇不禁睹物思乡,凄然泪下:

法显去汉地积年,所与交接悉异域人,山川草木,举目无旧,又同行分披,或留或亡,顾影唯己,心常怀悲,忽于此玉像边见商人以晋地一白绢扇供养,不觉凄然,泪下满目。(85)

“抚之悲号”“怆然心悲”“心常怀悲”“不觉凄然,泪下满目”等词语都展现了西行者远涉异域、举目无亲的悲凉心境以及同行间生死离别的真情。作者为僧人,故在叙写中并没有把这种感伤之情过分渲染,但这些质朴的文字却折射出一种感动人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