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序
中国古语有“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之说,大抵是说,一个人的学识须通过大量的书本阅读和长途的旅行见闻而获得。而古罗马哲学家圣·奥古斯丁曾说:“世界是一本书,不旅行的人只读了一页。”(The world is a book and those who do not travel read only one page.)行记这种文类,就是古人将“行万里路”的实践转化为书面文字的产物,同时也可视为古人阅读世界这本“书”所作的读书笔记。因而,从某种意义上说,翻阅古人的行记,就相当于跟随古人“行万里路”地去阅读世界这本书。
作为文类的行记书写,在汉魏时期已经萌芽,然而类型相对单一,加之年代久远,散佚严重;两晋南北朝时期,行役记、交聘记、西行记等三种类型相继出现;隋唐五代时期,行记发展趋于成熟,而且出现题材独特的被俘流亡他国的行记。行记出于人们对世界的阅读,不管是主动阅读还是被动阅读,总之,随着人们对世界认识的不断深化,行记的内容越来越丰富,越来越精彩。不过,在宋前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行记并未真正进入第一流作家的写作视野。因而在宋前的旅行书写,无论是行役记、交聘记还是西行记、流亡记,主要被后世学者作为地理、交通、政治、军事、经济、宗教、民俗、礼仪制度的原始资料来看待,属于史料学研究的范围。
而到了宋代,行记书写真正进入黄金时期,包括文坛领袖欧阳修在内的一大批有诗文集传世的作家,留下有域内域外的行记,特别是南宋陆游、范成大、周必大、楼钥等人的几部作品,更将自然景观与人文风貌、历史记录与文学再现、旅行过程与情感历程融于一体,极大地提高了行记这一文类的审美品位,使之足以蔚然挺立于文学之林。近年来,宋代行记研究成为学界的热点之一,然而目前看来,其主要成果仍体现在文献学、地理学、社会学研究方面,行记文本本身的文学价值和审美价值,或者说作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精神价值,尚未得到充分的发掘,关注“地理”而忽视“文学”仍是宋代行记研究的总体趋势。而阮怡博士的新著《形象·景观:宋代行记与旅行书写》,正力图站在文学的本位,对此文类做出全新的探讨。
十三年前,阮怡考入四川大学,跟从我攻读博士学位。自从选定以宋代行记为博士论文研究对象之后,她先是旁搜远绍,尽可能穷尽资料;然后钩玄提要,作出全方位的文献考证和叙录;随之含英咀华,细读文本,体会作者的文学手法和书写策略;最后,擘肌分理,勾勒出宋代行记发展的主要脉络,并揭示出其主要特色。她的博士论文在外审和答辩时,都获得专家好评。七年前,已任教于四川师范大学的阮怡去韩国延世大学进行博士后研究,在研期间,一方面搜集阅读了大量域外文献,另一方面也获得异域旅行的亲身经验,由此开启了观照宋代行记的全新视角。我猜想,这次“行万里路”的经历,对于她行记研究所起的作用,主要在于视野的开拓和眼界的提升,从世界这本书的“第一页”翻到了“第二页”,有可能想象到“第三页”“第四页”。
这本新著是阮怡社会科学基金项目结项成果,可视为其博士论文的“加强版”,不仅是篇幅内容大大增加,而且文献整理更为全面,并提出一系列全新的学术观点。阮怡善于借鉴新的理论,而不生搬硬套,能将理论转化为自己研究的新视角。如揭示出南宋士大夫使金行记中的“他者”想象,出于华夷之辨以及文化自尊在现实弱势下的心理反弹,洞悉入微。如关于行记中景观描写的自然空间、心理空间、想象空间的深入探究,极大地发掘出宋代游记的文学审美价值。随着阮怡笔下所引用分析的宋代行记的精彩段落,我们才第一次体会到其中所蕴含的山水游记的丰富宝藏,倘若辑录出来,可使中国古代山水文学选本大大增色。又如关于行记中作者的观察点,她概括出有“游目换形”、“移步换景”、“物定神游”等三种视角,一一举例说明,颇有心得。至于陆游《入蜀记》与范成大《吴船录》这两部题材近似的行记的比较,颇能见出她文本细读的工夫。
阮怡注意到,宋代行记中对佛寺道观的书写,其特点在于神圣性的消解和人文旨趣的增强,即宋代文人在游览寺观时,更关注其造像、题刻、碑文、书画等文物。这种近乎金石玩赏的兴趣渗透到宋人游记中,是相当突出的现象,与整个宋代文人的审美情趣相一致。这种人文旨趣的增强,也意味着宋人把世界当作书斋的倾向,即我在拙著《宋代诗学通论》里面提到的“书斋小世界,世界大书斋”的倾向。然而,宋人的这种“遍索”、“求观”的知识主义态度,并不止表现于旅途中所遇的文物,同时也体现在对山水奇观的探索之中。《入蜀记》的作者陆游有一段名言:“诗岂易言哉?一书之不见,一物之不识,一理之不穷,皆有憾焉。”(《何君墓表》)宋代行记中搜奇揽胜的强烈愿望,就包含这样的心理。因此,从这个意义上说,宋人的“行万里路”乃是其“读万卷书”的另外一种形式。本书对宋人这种人文旨趣进行了细腻地解读,提出了较为深刻的见解。
阮怡为人沉静好学,聪慧多思,毕业工作以来,仍毫不懈怠,心无旁骛,沉浸于自己的学术世界之中,真可谓纯粹的读书人。她的新著即将付梓刊行,来函嘱我作序。我年轻时爱好旅行,也看过一些宋代行记的片断,但对此研究领域却相当陌生,因此借作序的机会,补补自己的知识。今日得以循着阮怡的导游,了解宋人“行万里路”阅读世界的体验,老眼为之一明,聊谈肤浅的感想,是以为序。
梦蝶居士周裕锴书于川大江安花园锅盖庵
2023年1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