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炎
经验
滑胎,《诸病源候论》称为“数堕胎”。张景岳论滑胎之根源,“必以气脉亏损而然”(引自《景岳全书·妇人规》,下同)。而亏损之由,则“有禀质之素弱者,有年力之衰残者,有忧思劳苦而困其精力者,有色欲不慎而盗损其生气者,此外,如跌仆、饮食之类皆能伤其气脉”。景岳又观察到,“小产堕胎者,多在三个月及五月七月之间,而下次之堕必如期复然”,故强调“预培其虚”,即在孕前及怀孕之初就须着手防治,“若待临期,恐无及也”。此论深得上工治未病之旨,极为精确。何氏50年来体会到,人身脏腑阴阳气血之偏盛偏衰,千差万异,有摇摇欲堕,医者断其无可挽回,而用药得当,母子俱安者,有虽然未雨绸缪,早期预培其虚,医者病者,竭尽智能,而终不免于堕者,不能一概而论。而处方用药,或宜清,或宜补,或偏寒,或偏热,更变化多端,不拘一格矣。
一、习惯性流产之阴阳两虚
病案:林某,女,28岁,农村卫生员。
患者婚3载,孕4胎,皆2个月余而殒。每孕,则心常惴惴,补药、补针遍用,而胎终不免于堕。1970年来诊,其人形体尚健,发育良好,而脉小涩,舌淡,月经参差不定,来潮2天即止,量甚少,色暗淡,平日腰酸,小腹重坠,经至尤甚。妇科检查见子宫略小于正常,稍后倾,余无异常。患者说曾服中药不少,医者都谓病是月经不调,故不能种子,治当调经为主,所服皆四物、逍遥、八珍、归脾之类。何氏乃告之此病可治,不但要耐心服药,尤须恪遵医嘱,为其处一丸方。
处方:龟甲60g,鹿角胶60g,杞子60g,党参90g,巴戟天60g,菟丝子60g,故纸45g,熟地黄90g,小茴香18g,苁蓉60g,海螵蛸45g,砂仁15g。
蜜为丸,每服10g,日2服,在服药期间,实行避孕。
此方连服半年,共制3料。自服药第4个月起,月经准时至,色红量多,为期4天,腰腹酸坠大减。7个月后,脉来滑细,即告之不必避孕。1970年冬怀妊,为其处一常服方,脾肾双补,取土载万物之义。
处方:北黄芪18g,党参18g,白术12g,砂仁3g,杜仲18g,菟丝子18g。
此方每周服2剂,服至第12周,以后每半月服1剂,至第25周停药,1971年生一女,足月顺产。
按语:自古有云,“欲速则不达”。每见青年夫妇,抱儿心切,一次流产之后,未2~3个月即欲再孕,此时子宫尚未复元,安得不复堕?故何氏每谆谆告戒,必须调治至少半年之后,始能怀妊,遵医嘱者,往往获效。
妇女若无癥瘕瘀血痰湿等宿疾者,在未孕之先,须着眼于先天肾气,药宜温煦补养下元,如二仙胶等血肉有情之品,尤为合适。肾阳旺,肾阴充,则根基稳固,自无殒堕之虞。受孕之后,又宜兼顾后天,以脾胃为给养之源泉也。缪仲淳之资生丸,陈修园之所以载丸,皆取土载万物之义。何氏每从奠安先后二天立法,取和平温养之品,避用刚燥助火,寒凉损胃之药,缓缓图功,屡收良效。至于方书所言补血养胎之法,则又在其次矣。
二、习惯性流产之血热胎动
病案:万顷沙一少妇。
患者孕3个月余,1945年秋因胎动不安求诊。其夫乃独子,早婚,已堕3胎矣,夫妻日夕为此焦虑,乃来莞求医。医皆谓其体虚,非用野山人参不可。服后腰腹痛坠,胎更不安,且见少量下血。不得已请何氏诊治。视其人,面色苍赤,体格瘦实,唇焦舌绛,诊其脉沉取弦细滑数。何氏曰:“幸胎仍未殒,尚有可为,但服余药,不可与人商也。”处方用生地黄、白芍、阿胶、黄芩、黄连、竹茹、麦冬、丹参、茺蔚子等味。1剂血止,3剂胎安。后去黄连、丹参,加北沙参、桑寄生,嘱其每半月服1剂,服至第7个月始可停药,竟一路平安,次年产一男。
按语:古人经验,胎三月而堕者,多属冲任亏损,不能荫固胎元,此言其常也。陈修园曾泥执黄芩、白术安胎圣药之说,以致其妻连堕数胎,陈氏可谓固执之尤者。后陈外任,妻又孕,一老医用补剂安之,事见陈氏所著之《女科要旨》,与此妇连服补药堕胎,得凉血清火之剂而安者,恰相对照。可知医者应客观灵变,不能刻舟求剑也。
三、习惯性流产之脾肾大虚
病案:李某,工人,已婚3年。
患者自婚后第2年起,连堕2胎,皆2个月余而殒。1988年10月怀孕第3胎,即小心翼翼,广用中西安胎药物。12月下旬,阴道出血,一如前胎然,中西医多方治疗10天而血不止,妇产科医师云,胎不能保,建议刮宫人流,家人犹疑,请何氏一决。视其人面色萎悴,形体虚胖,短气若不相接续,稍劳则自汗涔涔,头目昏沉,胸脘痞闷妨食,口不知味,腹不痛而小腹里急,腰骶酸坠。所下之血,色暗淡,时稀时稠,但未见瘀块。脉细濡而缓,沉取尚有滑象,舌红,苔薄白腻。何氏认为,此妇素质乃脾土大虚,清气不升而下陷,古人所谓土虚不能载物者,且兼奇经亏损,不能维系胞宫,胎焉得不堕?现胎犹未殒,试尽力图维。索阅前方,皆胶艾四物汤、参、苓、萸、杞、桑寄生等物,并加炭类止血药。其中芎、归之走窜,萸、地之柔腻,皆与病刺谬,用炭类以图止血,仅能治标,却无补于中阳之虚也。病急,须用大剂。
处方:黄芪60g,白术45g(与糯米同炒至米黄色,去米),炙甘草、炙升麻各10丸,炙柴胡、巴戟天、干姜(炮黑)各15g,杜仲、大枣各30g,砂仁、陈皮各5g,川续断、菟丝子各20g。上等野山人参1支,去芦,重6g,另炖兑服。
因剂量大,用水5大碗,煎成1碗半,兑和参汤共2碗,早、午、晚分3次服。
此即补中益气汤去当归,加砂仁,合理中汤(干姜炮黑取其守),以升举元气,温补脾阳,再加川续断、杜仲、菟丝子、巴戟天以峻补奇经也。
服药次日,血止大半,以野山人参难得,改用新开河参30g,代之,服法如前。第3天,血全止,腰腹亦舒,又2剂而胸脘痞闷除,食欲增进。乃去升麻、柴胡,加桂枝、炙防风各10g,酒炒白芍15g,取桂枝汤合玉屏风散意,又3剂而自汗全止,头目轻清。乃嘱其常用3年以上之老母鸡1只,去肠杂,加杜仲30g,红枣10枚,炖食,此安胎之食疗方,屡验多人。1989年秋,顺产一男,现已入学读书,体康智好。
按语:陈修园从土载万物之理悟出滑胎半产多由脾土虚衰所致,因而制成所以载丸(方用白术、人参、茯苓、桑寄生、杜仲、大枣,方见《女科要旨》),其方颇纯。然陈氏释方,则侈谈玄理。如解释用茯苓、桑寄生安胎,竟说“一者伏于土中,俨若子居母腹,一者寄于枝上,居然胎系母胞”,纯属无稽之谈。此方常服以资后天生化之源,不无裨益,若用以拯危救急,尚嫌力薄。即如此例,若非用大剂补中益气汤及上等人参以补之、升之、举之,又兼用峻补奇经之药以维系之、支撑之,胎恐不能保也。
又:此例摇摇欲坠之胎,竟得安然无恙者,人参之功,实不可没。常见妇产科医生告戒孕妇切勿服参,谓人参能升压而动胎云云。其实,人参对于血压低者能使之升,高者亦可使之降,乃“效应原”作用。至于动胎之说,不为无理,然仅一偏之见。妇人若平素阴虚内热者,孕期多食补品,常有血热胎动之虞,再用人参,则如火上添油矣。上面血热胎动一例服人参而胎更不安,与此例正相对照。
四、难免流产之先天不足
病案:陈某,27岁,医务工作者,1963年秋就诊。
患者结婚3载,连堕3胎,每妊娠第8~9周,即自然流产,所下之胎,萎弱如拇指大,雏形未具,中西医屡治不效。现第4次妊娠,刚第8周,向何氏求安胎之方。其人形体瘦小,面色黧黑,肌肉松弛,皮肤苍黄不泽,齿枯色深黄,唇干色瘀。舌瘦敛,色暗红不华,但无瘀斑,脉细略数,寸浮,尺部独沉涩而无滑象。云有肺结核病史,现已钙化。平素体虚不任攻伐,而阴火易亢又不受温补。姑予龟鹿二仙胶加味,阴阳相济以维护胎元。
处方:龟甲胶24g,鹿角胶24g,熟地黄24g,杜仲24g,吉林人参18g,桑寄生18g,枸杞子15g,山萸肉15g,白术15g,黄芩12g。
服2剂,患者自觉心烦内热,乃减鹿胶之半,熟地黄改生地黄,即不觉其热。服至第7剂,患者自觉精神渐佳,颇以为慰,岂料是夜,胎无故竟堕,一如前3次然。
何氏慰之曰:“景岳谓须预培其虚,前4胎皆怀孕后始服药者,今当于未孕前,以丸药缓治,培补其先天真阴真阳,或可有成。”吴鞠通有“天根月窟膏”。天为阳,天根即真阳之基,月为阴,月窟即真阴之宅,此峻补先天真阴真阳之法,何氏仿之为丸剂屡验。
处方:鱼鳔胶、龟甲胶、鹿角胶、熟地黄、茯苓、菟丝子、女贞子、旱莲草各120g,海螵蛸、西洋参、枸杞子、沙苑、山萸肉、杜仲、黄柏各90g,当归身、牛膝、肉苁蓉、茺蔚子各60g。
炼蜜烊化诸胶,诸药为细末,合捣,为小丸,每服12g,早晚各1次。
患者长服此丸不辍,1965年孕第5胎,除服此丸外,又加用中西保胎药物,不料第9周又堕,何氏告以技穷无术,患者亦已断念。至20世纪80年代中期,患者患乳腺癌,术后转移而逝。
按语:《景岳全书·妇人规》论小产之基本病机“必以气脉亏损而然”。其所以气脉亏损,则“有禀质之素弱者,有年力之衰残者,有忧思劳苦而困其精力者,有色欲不慎而盗损其生气者”。防治之法“必须预护其虚,若待临期,恐无及也”。而此例则禀质素弱与年力衰残两者兼之,其人身瘦色悴,第二性征极不明显,此先天禀赋不足也。又久患虚劳(肺结核),虽得暂愈而后天大受摧残,故虽未雨绸缪,早期预护其虚,医者、患者竭尽智能而不免于堕,非人力所能为也。薛生白一医案云:“骨小肉脆,定非松柏之姿。”患者乃我院医生,力学不倦,忠于职责,不幸中年早逝,殊可惜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