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 基础教育的公平使命:初中发展“短腿”不得
这里所说的基础教育公平使命的意涵包括三个方面:一是这种公平是高水平的公平而不仅仅是低水平的公平;二是这种公平是内涵与质量的公平而不仅仅是办学条件的均衡配置;三是这种公平是促使每个学生健康成长、充分发展的公平,而不仅仅是考上所谓名牌高中的指标数量的平均分配。这里尤其要关注薄弱的农村初中,避免农村初中发展的社会遗忘。
应当承认,伴随着国家在基础教育领域的强力投入与政策介入,在基础教育领域国家颁布的现有相关数据统计中,几乎所有体现硬件配置的基础性数据“办学条件”中的校舍与图书(这部分又包括生均校舍建筑面积、寄宿生生均宿舍面积、生均图书册数三个方面)、仪器设备(这部分又包括生均仪器设备值、理科实验仪器达标学校比例两个方面)、信息化水平(这部分又包括建网学校比例、每百名学生拥有计算机数两个方面)三部分七个方面都表明,这些年无论是小学、高中还是初中,其各学段指标均呈逐年上升态势,可以说,底线型基本配置大致达成,因而一定要说初中学段在这些基础性资源配置方面与小学、高中相比有很大差异,未免有失偏颇。即便是体现软件指标的“师资建设”包括本科及以上学历教师比、一级及以上职称教师比、生师比、超大班额比四个方面也都表明,各学段指标同样呈逐年上升态势,同样不能简单得出初中学段弱于小学与高中学段的结论。但是,当把公平使命的眼光从数据表层移向现实深层,就会发现,那些深处边远地区的农村初中、那些在城镇化进程中的撤并初中、空巢初中,那些虽身居市区却渐被遗忘的“城中村”老初中,其发展现状与小学、高中学段相比,差距还是相当之大的。若从基础教育发展的关键内核看这些初中的校长与教师群体发展现状,则会发现与小学、高中学段的差距更为明显。而这些差距或可能在国家各类数据统计中因无法纳入相关指标体系而被悬置,或可能在有意无意地忽略中被遗忘,由此造成基础教育公平使命中出现隐匿在数据内外的初中发展的实际不公平,尤其是农村初中发展的实际不公平。
第一,初中尤其是农村薄弱初中生存境遇堪忧。在全国范围的新型城镇化建设进程中,面广量大的农村初中、边远初中以及“城中村”初中,开始遭遇到城市初中少有遭遇到的复杂境况。其中,乡镇“超小规模学校”与城镇“超大规模学校”的“两极”现象尤其突显。以东部发达地区的江苏省内欠发达的苏北地区为例,截至2013年,苏北地区某市共有159所初中,其中在校生200人以下的初中43所,约占全市初中学校总数的27%;在校生200—500人的初中59所,约占全市初中学校总数的37%。有的城乡接合部初中全校不到100人,有的一个年级只有十几人,出现“超小规模学校”,学校只能“被小班化”教学。与之相反,城镇优质初中人数激增、规模扩大。某市在校生1500人以上的初中19所,占全市初中学校总数的11.94%,80%以上集中在县镇;3000人的初中6所,全部在县城。有的初中在校生甚至达到4000人以上,出现“超大规模学校”,学校又只能“被大班额教学”。
第二,初中尤其是农村薄弱初中教师群体发展堪忧。初中尤其是农村初中薄弱的根本说到底是人的薄弱。在这些薄弱中,已有的老问题如教师的结构性缺编继续存在,而伴随着新型城镇一体化生发的农村初中教师“库存”与隐性流失并存等新问题又相继出现。一方面,农村初中学校学生数量减少,导致农村初中语文、数学等学科出现暂时富余或“库存”教师,而这些“库存”教师因为人事编制刻板、部门协调不畅等因素,其流动比较困难。另一方面,一部分青年骨干教师因为农村初中生活环境、工作条件、教学特色、专业平台等与城市初中的实际差异,仍然将心思放在如何进城教书上;而另一部分教书水平一般的教师则又因为工资待遇不比城里教师少,生源减少反能落个清闲,则成为“等星期、等放假、等工资”的“三等”教师,导致农村师资质量的隐性降低。更令人担忧的是,这些农村薄弱初中教师群体内“核心人物”和“种子选手”的缺失,在一定程度上动摇了农村薄弱初中的发展根基,制约了农村初中教育质量的真正提升。就东部发达地区的江苏而言,无论是江苏省第九到第十二批特级教师在中小学中的分布情况,还是江苏省第一、二、三批人民教育家培养对象在中小学中的分布情况,都表明初中学段的发展相对薄弱。以后者为例。第一批人民教育家培养对象50人,其中高中30人,占比60%;初中3人,占比6%;小学(幼儿园)17人,占比34%;第二批50人,其中高中(中专)28人,占比56%;初中5人,占比10%;小学(幼儿园)17人,占比34%;第三批50人,其中高中(中专)24人,占比48%;初中7人,占比14%;小学(幼儿园)19人,占比38%。再进一步聚焦目光,以东部发达地区江苏某市某区学科带头人、骨干教师、特级教师在农村初中的分布为例。该区《2014年普通教育事业统计资料》显示,全区初中专任教师2028人,其中城区学校578人,农村学校1450人。全区初中教师中,2011年和2013年被评为区学科带头人、骨干教师的84人,其中城区初中29人,占城区初中教师总数的5.02%;农村初中55人,占农村初中教师总数的3.79%。2012年和2014年被评为市学科带头人、骨干教师的47人,其中城区初中14人,占城区初中教师总数的2.42%;农村初中33人,占农村初中教师总数的2.28%。现有在职省特级教师3人,全部在城区。而进一步的统计与分析又发现,该区初中(含完全中学初中部和九年一贯制学校初中部)27所,其中城区初中3所,农村初中24所。农村初中的区、市学科带头人、骨干教师,实际上又主要集中在镇区完全中学的初中部或由完全中学改为初中的8所学校中,其余16所地处农村的初中占比极小,不少初中占比为0。
第三,初中尤其是农村薄弱初中内涵与质量发展堪忧。总体看来,初中教育内涵与质量发展现状可以确认三点:一是总体水平较高的学校较少(明显少于小学和高中),主要为两类:原各地著名普通高中分离出来的民办初中(后大部分转变为公办初中)和原直属于市县教育局的所谓实验初中(原民办初中),既是老百姓“择校”的热点学校,也是初中学生高度集中的大规模班额学校,升学压力较大,总体上缺失内涵发展和质量提升的动力。二是所谓现有“著名初中”,几乎都是农村或薄弱初中,从某个单项变革入手,如发明一种“教学法”而引发革命性的轰动,从一所默默无闻的学校突变为“名校”。由于学校的综合实力较差,可持续发展的能力很弱,全面提升内涵与质量的任务艰巨。三是普遍存在的所谓一般学校和薄弱学校,无所谓“内涵”、无所谓“教学改革”、无所谓“内涵”和“质量”。而在乡镇初中普遍弱化、生源较少的情况下,尽管硬件水平和办学条件明显改善,但与提升内涵与质量高度相关的教学改革和课程改革却难有作为。若缺少有效措施进行整体的政策扶持和外部强化,要全面提升初中教育的内涵与质量,办好每一所学校,教好每一个学生,实现有质量的公平,几乎就是一句空话。
罗尔斯正义论原则的第一个原则是人人拥有相同的不可剥夺的权项,享有一套恰如其分的平等的基本自由,这套基本自由兼容于为所有人皆享有的一套相同的基本自由;第二个原则是社会和经济不平等应当满足两个条件:(1)它们牵涉到的岗位和职位在公平均等机会条件下向所有人开放;(2)它们应当最有益于最少受惠的社会成员(差别原则)。从中可以看出,“平等自由原则”与“公平机会原则”与“差别原则”三者并列存在、不可或缺。结合基础教育的公平使命而言,其“平等自由原则”“公平机会原则”和“差别原则”表明的是,基础教育中的不同学段享有大致相当的基本教育资源,拥有大致相当的竞争机会与发展平台,重点优惠与扶持薄弱学段的成长与发展。这里特别要提及的是差别原则的实施问题,或者说,如何对差别原则进行现代解读的问题。进入深水区的基础教育改革,其公平使命如果还是仅仅满足于大量基础性配置数据的对比,满足于对普遍数据的表层关注,那么,那些不能深层到位的关注点譬如农村初中发展问题、农村初中教师群体与校长群体的发展问题、农村初中的教学与课程改革等,就会演变为缺少深度、厚度、浓度的表层公平,其“使命”也就会演变为一种实质性的社会遗忘,导致所谓的差异补偿充其量只能对弱者起到一种蜻蜓点水式的作用,不会引发教育教学行为深层的内部实质性的变革。在这个意义上,真的需要检视在基础教育的公平使命中,初中发展、农村初中发展“短腿”了没有?